三十贯铜钱,被倒在外舍那张腿都瘸了一只的破木桌上。

三万枚足赤铜板堆成了一座小金山,昏黄的油灯照在上面,反射出来的光把这间漏风的通铺都映得亮堂了。

十几个外舍学子围在桌边,连呼吸都变粗了。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现钱。

赵元一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,眼珠子几乎贴在铜钱上。

“三十贯整。咱们刚才在场的一共二十六个人。”赵元一咽了口唾沫,“均分下来,一人能分一贯零一百五十三文……”

一贯钱,够在东市买半扇上好的肥猪肉,还能扯两丈御寒的粗布。

几只手已经按捺不住,悄悄往桌子边缘伸去。

啪。

一只缠着带血破布的手,重重按在钱堆正中央。

“这钱,不分。”

郑元和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盆掺了冰渣子的水,瞬间把屋里的热气浇灭了。

“郑大哥,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一个学子急了,“这是大家拼了命、顶着被退学的风险从卢家少爷那儿抠出来的,凭什么不分?”

“分了,然后呢?”

郑元和冷冷地扫视了一圈。

“明天拿着这一贯钱,去平康坊外围喝顿劣酒,买件新衣服。后天呢?”

郑元和屈起手指,在桌面上敲了敲。

“李敬业今天吃了这么大的亏,你们真以为他会就这么算了?他走之前说的话,是放屁吗?”

屋里安静下来。

“这三十贯,一个铜板都不许动。”郑元和把散落的铜钱往中间一推,语调不容置疑。

“从今天起,这笔钱作为互助会的‘公共应急金’。谁被削了口粮,谁生了急病抓不起药,从这里面走账。遇到校方强行罚款,用这笔钱来填。”

“这叫基本盘。”

郑元和看着他们错愕的脸。在现代职场,没有利益捆绑的团队就是一盘散沙。这三十贯,就是他把这群人彻底绑在自己这辆战车上的铁链。

赵元一盯着郑元和看了半晌,默默把算盘清零。

“我来管账。谁敢乱伸手,我敲断他的指头。”

郑元和点点头。他没打算在这破屋里多待。他一把扯过挂在墙头的那件青衫,从怀里掏出那张按着他血手印的状纸,转身就往外走。

“大半夜的,你去哪?”赵元一问。

“去给咱们的脑袋,买个护身符。”

国子监文书房。

更漏已经指到了丑时三刻。

屋里只点着半截残蜡。主簿冯慎微正满头大汗地往一个灰布包袱里塞东西。砚台、狼毫、连抽屉里的两块陈皮都没放过。

他慌得连脚上的官靴都穿反了。

就在他的手刚摸到大印的盖子时。

“吱呀——”

文书房的破木门被人推开了。

郑元和像个游魂一样站在门口,额头上的血布已经结了暗红色的血痂。

冯慎微吓得手一抖,包袱直接掉在地上。那方沉甸甸的官印骨碌碌滚到了郑元和脚边。

他立刻捂住肚子,往太师椅上一倒。

“哎哟……疼死我了……”冯慎微的身体弓得像个虾米,脸上的表情痛苦得极其浮夸,“绞肠痧……定是吃了不干净的冷饭。今晚的文书,我是一个字也看不清了……”

遇事不决,装病遁走。这是大唐避事官的祖传绝学。

郑元和一脚把门踢上。

他走过去,捡起官印,在手里颠了颠。然后拖过一把椅子,直接在冯慎微面前坐下。

“冯主簿,别装了。”

郑元和把官印放在桌上,顺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麻纸。

“我知道你打算明早一开监门就称病回老家,躲开今晚这场烂摊子。”

“但我今晚来,是来救你命的。”

郑元和摊开那张麻纸。上面没有文章,只有用炭笔画出的一个又一个方框,框与框之间,用粗重的黑线连着。

这是一张现代职场的责任连线图。
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
郑元和指着最上面的一个框:“毒酒案,发生在国子监外舍。”

他顺着线往下指:“如果今晚,这封带着血手印的状纸,没有在你的文书房备案。”

“明天御史台查下来。李司业会怎么说?他说他不知道,没收到上报。”

“卢冲会怎么说?他说他没下毒,是学子自己发疯。”

郑元和的手指,重重地点在最下方一个孤零零的方框上。那框里写着三个字:冯慎微。

“那谁该背锅?”

郑元和身体前倾,声音低沉得像个判官。

“一个当值的主簿。玩忽职守,隐瞒不报,导致学子误食毒草发疯,引发外舍暴乱。”

“特权阶层永远不会错。错的,只能是你这种没有背景、还企图跑路的底层官僚。你猜,这个罪名,够不够让你在流放岭南的路上意外病死?”

冯慎微的汗,顺着脸颊疯狂往下淌,把下巴上的胡须都黏在了脖子上。

装病的哼哼声戛然而止。

他死死盯着桌上那张荒谬却又逻辑严密的破图。他是个老官僚,他太清楚上面甩锅的套路了。郑元和画的这条线,就是他明天必死的绝路!

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?”冯慎微的牙齿开始打颤。

“盖章。入档。”

郑元和把那张血书拍在桌上,推到大印旁边。

“你不写卢冲下毒。你只需要写:外舍学子发生肢体冲突,郑某受伤,原因待查,即日上报。”

“只要这十六个字盖了官印,这件事就成了大理寺和刑部的悬案。而你,冯主簿,就是一个恪尽职守、及时上报的好官。”

“盖下去,你就能活。”

郑元和的声音充满蛊惑,句句都是在“为他着想”。

冯慎微的心理防线彻底碎了。他连滚带爬地扑向书桌,双手捧起官印,在红泥上狠狠一按。

“啪!”

鲜红的国子监主簿大印,重重地落在了血书的右下角。

拿到回执,郑元和转身走入夜色。互助会,终于在体制内拥有了合法防卫的属性。

而在司业房。

李敬业听到下人汇报冯慎微竟然给那群泥腿子盖了章,气得将手边上好的汝窑茶盏摔得粉碎。

“不识抬举的贱骨头!”

李敬业咬牙切齿,“传我的令!通知后勤库房。从明天起,外舍食堂断绝一切米面和薪炭!我看他们这群泥腿子,能靠一张破纸扛过几天!”

与此同时,国子监地下废卷库。

常年不见天日的暗室里,算盘的拨动声清脆悦耳。

冷霜红穿着单薄的红裙,手里把玩着一枚缺了角的铜钱。手下的暗桩刚刚送来了郑元和拿到官方回执的消息。

“用一张破图,逼着冯慎微盖章保命?”

冷霜红的眼睛在昏暗中亮了起来,像看到了血腥味的狐狸。

她转头,看向身后的木架。那里堆满了历年科举中,权贵子弟花重金买来的试题底单和阴阳账本。

“这个郑元和,是个能把水搅浑的疯子。”

冷霜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传令下去。市面上所有涉及卢家和李敬业的行卷底单,全部扣下。不卖了。”

“等校方和那群泥腿子咬得头破血流的时候,这些纸,就不叫废卷了。”

“那叫催命符,得用金子来换。”

天边泛起了鱼肚白。

郑元和揣着回执,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外舍。

刚走到院口,赵元一就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,脸色惨白得像糊了墙。

“郑大哥,出事了……”

“去食堂看看吧。”

郑元和快步走到外舍食堂门前。

那扇破旧的木门上,挂着一把生铁打造的巨大挂锁。

而在锁头旁边,赫然悬挂着十几只烤得流油的烧鸡,和一篮子白面馒头。

肉香在清晨冷冽的空气中极其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。

在那篮馒头上面,贴着一张醒目的红纸,上面写着几个墨字:

“即日起签退互助会悔过书者,可食。”

李敬业的绝粮绞杀,正式开始了。